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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驹 一
作者:日语港 发表时间:2010-02-14 浏览:3391

玄 驹

 

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袭击了唐埠市。

刹那间,当这座古城被气吞万里的沙尘暴湮没在昏沌之中的时候,芸芸众生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的降临!人们除了怆惶而无奈地承受着肆虐之外,那种极度的恐惧象瘟疫一样在唐埠千万之众中漫延开来。

唐埠历史上是三省交会的战略要冲,又是河源文化的发祥地。百川交汇的母亲河横贯全境,蜿蜒入海,亘古至今。自汉始这里就是商贾云集、百舸争渡的水旱码头,后来逐渐成为大江南北货物的集散地,那代代传承下来的“古渡口”、“上码头”、“下货台”等古老的地名是昔日繁华的有力佐证。沧海桑田江山改,星转斗移数千年,这条母亲河让唐埠人世代繁衍劳动,生生不息;但也因数次改道,而迫使人们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唐埠人对她是敬畏有加,爱恨交织。半个世纪以来,由于大自然被人为破坏,现在这里已是河枯水干。极目远眺,旧时的荣耀已深深地埋没于无垠的黄沙中,静静地沉睡在老辈人的坟墓里。

端木林是最先看到沙尘暴的那部分人之一。尽管电视上预报了沙尘暴要从遥远的蒙古国刮过来,但不知道“卿为何物”的端木林,感觉就象不久前慧星撞击木星一样,尽管造成的灾难可以摧毁整个地球,但毕竟是发生在木星上的事儿,与地球是毫不相干的,所以他仍然和几个乡干部在村支书家喝酒。几个人一碟子白酒掺一小碗啤酒,吆五喊六的,个个喝得脸色通红,心情才算表达得淋漓尽致。

喝酒是农村工作中必不可少的感情载体,要么咋说好酒喝在上层,好枚出在基层,乡村干部的好枚是他妈几毛钱一两的酒练出来的。端木林有点上劲了,要不是老婆打电话让回去,非喝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可。他趁别人猜枚过圈的当口,站起来晃到屋后准备方便,不经意一抬眼,看到一团黄雾从西南方向滚滚而来,一眨眼功夫吞噬了山头,淹没了田野,仿佛一群脱缰的野马,挟着烟尘朝端木林迎面扑来。

端木林从没见过这阵势,吃惊地张大着嘴巴,等反应过来了才扯着嗓子喊:“乖家!快!快来看哪!”自己的家伙也忘了放进裤裆里。

屋里的几个人听到喊叫一齐挤出门来,听凭铺天盖地的黄沙把自己裹了进去,不由浑身打起了寒战。

端木林趁机说:“翘摆吧,快回家安生!”于是一阵稀里哗啦鸟兽散,那速度一点也不比沙尘暴慢。

端木林趴在自行车上狠命地往前蹬,呛着风与之抗争着。好容易进了西环大道,明显地感到风力弱了许多,离家更近了!谁知脑子一放松,沙子趁机钻进了眼里,端木林连忙单腿点地,用手掂起上眼皮,呸呸吐了两口唾味,感觉好多了,这招儿是奶奶教的,三十多年来屡试不爽。

天暗得象个锅盖,巨大的铁皮广告牌“咔咔”直叫,迎接世界宗亲恳谈大会的彩旗猎猎作响,高大的法国梧桐疯狂摇曳,纸屑和白塑料袋漫天飞舞。拥塞的车辆亮着雾灯蜗牛似的向前蠕动,唐埠城最高的广电大楼也被笼罩在黄尘之中,显得浑沌不清了。

端木林在与沙尘暴的抗争中想到了自己的命运。他在郊区河阳乡工作十多年了,现在还是个下派到村里担任副支书、带括号的正村级干部。端木林不是个没志向的人,从小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却因妈妈是唐埠市人落了个城市户口,经常被乡下的小伙伴们连讽带嫉地拉刮他“农民掰掰,市民塞塞”。当玩伴们对着生产队的驼背保管毕恭毕敬,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象老罗锅那样叼着不花钱的旱烟袋、拎着几串黄灿灿的铜钥匙、打开仓库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的时候,端木林就不屑地嗤之以鼻。他想:我是市民,咋着将来也得到城里去,混个工人当当。到县城读高中后,端木林的志向又发生了变化,为了不当一天挣不到一块二的泥瓦匠,他发奋读书,冲刺两年,终于考上了一个三类大学。毕业后分到了河阳乡,端木林很满意,心想:爷爷是农民,爸爸是工人,我成了干部,门风改了嘛!

就这样,端木林在那个一下雨就牛粪满院流的乡政府里埋头苦干跑龙套的活儿。眼见别人早混上什么长了,他的头上还是光瓢一个,没职没衔儿,一遇场面就觉得很没面子。心里常为自己抱屈:是我不能说还是不能写?脾气好,顾大局,又团结同志,但好事为啥总轮不到自己的头上?开始的时候,端木林想“别人来的早,资历比我老”,也就心平气和了;后来提了一批又一批,连比自己晚来的都提成副乡级了,这下他才去“每日三省吾身”,终于悟出了门道:怨就怨这么多年只顾低头拉车,忘了抬头看路,更别说去找领导拉近乎了!端木林一直认为自己干的好坏,组织上在看着哩,还能亏待自己?可现在的事情不知怎么了,组织还是好好的,只是代表组织的人复杂多了。端木林做不来摇尾乞怜的事,自然就入不了领导的法眼,混不上去就顺理成章的了。

这两年提倡干部搞“双向选择”,使端木林要求上进的心思又悄然萌生了。年轻人谁不想向上走,说白了还是为了面子和吃穿。好不容易在双向选择中过五关斩六将入了围,有人却趁机百般刁难,处处给气,抓住他的小辫子不放,硬说他贪污计生款,折腾了几个月不了了之。那一段时间端木林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黑暗里想事情,他知道船在哪儿弯着,只要低个头就算过去了,既使不让干想干的差使,也会照顾情绪给个位子,但他还是做不来低声下气的事,就一直怄着,用“命中有时终会有,命中无有莫强求”来安慰自己。

马路对面的人象是被磁力吸住了一样,头发跑到身体的最前边。端木林看着这个场景,猛然有种仓惶的感觉,越看越觉得这满街慌乱的人群就是一窝灾难中贪生逃命的小蚂蚁。人不就和蝼蚁一样,在不可抗拒的大自然面前同样是那么不堪一击,都在拼命地逃避。逃避?逃避是生存的本能,是抗争的手段,这种紧急避险的方式,实际上是一种抱扑守拙的大智慧。对,逃避吧!逃避就是放弃,放弃需要勇气,有勇气去放弃简直就是一种美德了。粗茶淡饭没关系,那是为了保健,不当官没关系,那是放弃危险。端木林想到这儿,像是从昏暗的沙尘中看到了光明,心情豁然开朗起来,也不觉得沙尘暴可恶了,若不是风大沙多,真恨不得唱他一嗓子。忽然眼前白光一闪,一个东西罩头兜了过来,一下子蒙在端木林的脸上,他慌忙用手抓,却被风吹了一趔趄,险些摔下车来,抓下一看是个白塑料袋,恼怒地想骂人,却被大风呛得喘不过气来。

到家的时候,风却停了,昏暗的唐埠城出奇地静谥,仿佛被浸泡在昏黄的悬浮液里。

端木林刚进门,老婆小蔓闻声迎了出来,手里抖着几张钞票,气愤地说:“气死我了!昨天晚上收了三张10块的,今早儿一看全是假的!”端木林拿过一看,不但是假钱,而且三张钱还是一个号!30元!乖乖,对于他们这个结婚租房、家具自打、一分钱都想掰八瓣花的小两口来讲,收了假钱几乎沉重地打击了他们脆弱的经济基础,跟遭了沙尘暴差不多,何况这是小蔓在体育场卖荧光棒的辛苦钱!端木林终于破口大骂道:“日他血姐!”